第一章：惊梦重生

心里头那阵搅着劲儿似的闷痛，好像还留在胸口，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医院天花板那种惨白的光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，还有儿子建国家强忍悲恸、一夜之间花白了的鬓角……最后定格在王志刚那张模糊了愧疚与疏离的脸，他说：&#;素华，我们这辈子……&#; 话没说完，一切就黑了，碎了。

李素华猛地睁开眼。

视线先是茫然地落在印着淡粉色牡丹花的蚊帐顶上，老式的蚊帐架子，边角有些锈迹。接着，是窗外朦胧的亮光，以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晨风吹动枝叶的熟悉沙沙声。不是医院。

她撑着身子坐起来，骨头缝里没有预料中的沉疴滞涩，反而有种陌生的轻快。环顾四周，棕绷床，红漆剥落的五斗橱，墙上挂着她和王志刚的结婚照——照片上的她还梳着两条粗辫子，王志刚穿着中山装，一脸严肃。这是……他们老房子那间卧室，后来单位分了新房，这里早就租出去了。

她掀开薄被下床，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五斗橱前。橱镜里映出一张脸，眼角虽有细纹，皮肤却紧致，头发乌黑，只在鬓边掺着几丝不易察觉的银灰。这不是六十六岁病入膏肓的李素华。这是……多少岁？

五斗橱上摊着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台历，日期清晰地印着：一九八五年，六月十七日。

一九八五年……她四十岁。在城东中心小学当语文老师，还有十几年才退休。儿子建国刚上高中，正是调皮捣蛋、让她操碎了心的时候。丈夫王志刚，是市第二机械厂的供销科科长，前程正好，常年在外跑供销，在家的时候不多。

她重生了。回到了二十五年前。

心口那股闷痛被一种冰凉的清醒取代。前世那些被她刻意忽略、用&#;过日子嘛，就是这样&#;来掩盖的蛛丝马迹，此刻清晰地串联起来。王志刚心里有人，她模模糊糊有感觉，但几十年夫妻，拉扯孩子，忙活工作，那点猜疑早就被生活磨得没了棱角。直到病重，他伺候得不情不愿，偶尔接到一个电话就心神不宁，最后那段日子，他甚至常常找借口晚到医院……现在想来，只怕那人，一直都在。

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。她走到靠墙放着的那个老式写字台前。这是王志刚在家办公的地方，右边第一个抽屉，他总是锁着。前世，她尊重他的隐私，从未想过探究。现在，不同了。

钥匙……她记得王志刚习惯把备用钥匙塞在写字台底下，用胶布粘着。她蹲下身，摸索着，果然，指尖触到了一小块硬物。撕下胶布，钥匙冰凉。

手微微发抖，但她没有犹豫。咔哒一声，锁开了。

抽屉里很整齐，厂里的文件、信纸、钢笔水瓶。她伸手进去，拨开上面的东西，指尖触到抽屉最深处，有一个硬硬的、方方的东西。拿出来，是一个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绒布面盒子，边缘已经磨得发白。

打开。上面一层，躺着几枚奖章，厂里发的先进工作者。她拿起那层衬垫，下面，赫然是一沓用牛皮筋捆着的信纸，纸张泛黄，字迹娟秀，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。最上面一封，开头便是：&#;志刚，见字如面。家中逼我嫁与旁人，我誓死不从，然势比人强……你我之情，今生已矣，唯愿来世……&#;

落款是一个&#;婉&#;字。日期，一九五五年。那是三十年前！

李素华的手指捏紧了信纸，指节泛白。三十年前……他们甚至还没经人介绍认识！原来这根刺，从一开始就埋下了，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，深埋在她婚姻的根基里。

她木然地翻动着那些信，每一封都像淬了毒的针，扎在她心上。直到最后一封下面，露出一张折起来的、颜色不同的纸张。她展开，是一张银行存单。户名，王志刚。金额，五千元。

一九八五年的五千元！她这个小学教师，一个月工资才五十多块。王志刚一个月工资加津贴，也就一百出头。这五千块，他不声不响藏了这么多年！是为了什么？为了那个&#;婉&#;？

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脚底窜起，让她浑身发颤。不是悲伤，是愤怒，是被欺骗、被愚弄了整整一生的愤怒！

&#;素华！素华！开门呐！&#;

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喊声，是隔壁的闺蜜王秀英。李素华猛地回过神，迅速将存单和信件照原样放回盒子，锁好抽屉，钥匙塞回原处，深吸了几口气，勉强压下脸上的波澜，才走去开门。

王秀英端着个搪瓷碗进来，里面是几个刚蒸好的包子，&#;快，还热乎着，你家志刚又出差了吧？你们娘俩早饭将就点。&#;她熟门熟路地把碗放在桌上，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那个紧闭的抽屉，又飞快移开，脸上堆着笑，&#;建国呢？还没起？这孩子……&#;

就是这一眼！前世李素华绝不会留意，此刻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。王秀英知道！她知道这个抽屉里的秘密！她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、好姐妹，无话不谈，王志刚很多事，甚至可能不如王秀英清楚。她不仅知道，她选择了隐瞒，帮着王志刚，瞒了她一辈子！

李素华只觉得一股寒气包裹了心脏，比发现情书和私房钱更让她心冷。她垂下眼，接过包子，声音听不出异常：&#;嗯，又出差了。建国那懒蛋，还在睡呢。谢谢你啊，秀英。&#;

王秀英又扯了几句闲篇，说自家女儿小雅厂子里忙，想贷款扩大生产，银行手续麻烦得很等等，才转身走了。

院门关上，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，光斑跳跃。李素华站在院子当中，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。

温顺、隐忍、顾全大局……上一世她恪守的这些，换来了什么？丈夫长达几十年的心不在焉和巨额私房钱，闺蜜知情不告的背叛，儿子因她坚持&#;铁饭碗&#;稳定而压抑天性、中年落魄……

这一世，她不要再这样过了。

儿子建国放学回来，书包一甩，又提起几个同学约着去南方倒腾电子表，&#;妈，听说可赚钱了！比在厂里当学徒强多了！&#;

若是前世，李素华必定沉下脸，搬出&#;万般皆下品，惟有读书高&#;、&#;稳定压倒一切&#;的大道理。这一次，她看着儿子年轻脸庞上跃跃欲试的光，沉默了片刻，从针线筐底下摸出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三十块钱——那是她准备给建国买新棉袄的。

&#;妈不懂这些，&#;她把钱塞到儿子手里，声音压得很低，&#;你想试试，就去。别让你爸知道。亏了就算了，别声张。&#;

李建国捏着那叠带着母亲体温的毛票，愣住了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。

几天后，李素华去了王秀英家串门，状似无意地提起：&#;秀英，你上次说小雅厂里想贷款？怎么样了？&#;

&#;唉，别提了，&#;王秀英愁眉苦脸，&#;跑了好几趟，没抵押，难啊。&#;

李素华沉吟着，仿佛下了很大决心：&#;我……我这里倒是有笔钱，是以前我娘家爹偷偷给我的压箱底，一直没动。放着也是放着，你看……要是信得过，先拿去给小雅应应急？不算借，就算我入一股，你看成不？&#;

她拿出的是从那五千元里取出的一千块。用王志刚藏匿的钱，去投资他情敌（如果那个&#;婉&#;后来嫁了别人）或者至少是他不愿牵扯的人的女儿的工厂。这念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。

王秀英又惊又喜，拉着她的手千恩万谢，直说她救了急。

日子看似平静地流淌。王志刚出差回来了，依旧是一副为家庭奔波劳碌的模样，偶尔对着李素华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，似乎觉得妻子哪里不一样了，具体又说不上来。李素华不动声色，该做饭做饭，该上班上班，只是夜里不再替他等门，也不再事无巨细地嘘寒问暖。

直到那个星期六的下午。

王志刚难得在家休息，坐在院子里看报纸。李素华在厨房摘菜。院门被敲响了，节奏有些急促。

王志刚起身去开门。门口站着一个女人，五十岁上下的年纪，衣着朴素，甚至有些寒酸，面容憔悴，眼神里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亮光。她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，风尘仆仆。

&#;请问……王志刚同志是住这里吗？&#;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王志刚脸上的随意在看到女人面容的瞬间凝固了，手里的报纸&#;啪&#;地掉在地上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没发出声音，脸色先是煞白，随即又涨得通红。

李素华从厨房窗口望出去，手里的一把青菜掉进了洗菜盆，溅起冰冷的水花。尽管隔了漫长的岁月，尽管容颜改变，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——照片上，信纸末尾那个&#;婉&#;字的主人。

她来了。

那女人目光越过僵立的王志刚，直直地看向厨房窗口后的李素华，眼神复杂，有愧疚，有哀求，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&#;王科长，&#;她的声音提高了些，带着哭腔，也带着一种要让左邻右舍都听见的尖锐，&#;我活不下去了！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，给我和孩子们一条活路吧！&#;

王志刚猛地回头，惊恐地看向厨房方向，正对上李素华平静无波、却冷得刺骨的目光。

院子里，时间仿佛停滞了。只有那女人的啜泣声，和隔壁隐约传来的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。

李素华慢慢擦干手上的水，一步一步，从厨房那片昏暗的阴影里，走了出来，走到六月的阳光下，走到这对相隔三十年重逢的旧人面前，走到她这场重新开局的人生棋局，最关键的一步。